第 14 章

2019 加密寒冬

2019年1月,加密货币市场降至冰点。比特币从两万美元的高点跌至3100美元。2018年初涌进来的那些投机者差不多都跑光了,传统媒体的「比特币已死」的标题又铺天盖地。当然时间证明了这些报导最后都错了。

俗话说,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。

2019年1月,我们又带300名员工去日本北海道滑雪。我跟团队说:「埋头做事,专注建设」。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,总是很准。

币安 Launchpad 的诞生2019年1月17日,在加密市场最冷的时候,我们推出了币安Launchpad初始代币发行平台。它跟ICO类似,但有几个关键区别:ICO谁都能发币,结果骗子太多,各种跑路项目。

币安Launchpad的初衷,是用严格的尽调来降低风险。虽然不能保证每个项目都能成功,但至少能把大多数骗子过滤掉。

被筛选出来的项目,不仅能拿到信用背书和资金,还能直接接触币安庞大的用户群体。

我们也会给项目方提供代币经济模型的建议,比如把解锁期设得长一些、代币分配保持均衡等。很多团队常反对延长锁定期,但这恰恰能看出来谁是短期圈钱,谁是真心做事。这才是对用户真正的保护。

凭借币安的议价能力,我们通常能帮用户争取更低的发行价,以及更透明的锁定期,大多数项目也明白,首发的意义在于获得用户和信誉,而不是高价募资。

这种模式后来被业界称为IEO。

币安Launchpad一推出就很成功,市场同时开始回暖。虽然不能说全靠我们,但我们肯定起了些推动作用。

很快,其他交易所也开始跟风,但始终无法复制币安的成功,更没有哪家能为用户带来同等的回报。有些平台甚至与项目方勾结,割散户。

多年来,行业分析师常常比较各交易所Launchpad项目的投资回报率,币安一直遥遥领先。

币安区块链周加密货币寒冬,行业峰会也跟著少了。看到这种情况,我反而鼓励团队:「市场越是不景气,我们越要主动。我们来办一场峰会吧。」

为了让更多人能参与,我们把票价定在50美元。相比之下,其他峰会门票往往在2000美元之上。2019年1月20日,在新加坡,首届币安区块链周开始了。市场虽冷,还是来了1500人。我们很欣慰。

币安区块链周后来成了行业传统,每半年一次,每次都能吸引上万人。

对我而言,行业寒冬反而更适合踏实做事。留下来的人都怀著长期主义,不会被短期市场波动带偏。

BUSD在新加坡开会时,Paxos的共同创办人Rich找我商量,说想合作做个新的稳定币,完全合规,独立审计,由受监管的银行帐户1:1支撑,用币安的品牌。

我当时心里没底。连USDT(泰达币)都不敢公开银行帐户详情,据说一公开就被封帐户。我怀疑监管不会允许银行服务稳定币公司。

我和Rich从2014年上海的峰会认识。我们一起在路边摊喝啤酒。Rich早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,靠做空股票赚了大钱,是我们圈子里最早的有钱人。

难得的是,他跟我们这些穷人处得来。他2011年创立ItBit,是最早的交易所之一,后来转型成了Paxos。

虽然业务上有些竞争,但私下里我们一直很合得来。

我跟Rich说,只要他能搞定银行这边,币安就在行销和分发上全力支援 BUSD。没想到几个月后,2019年9月6日,Paxos真的拿到了纽约州金融服务署核准,BUSD成功上线。这个由Paxos发行,挂著币安牌子的稳定币,很多具体合作条款我都没细看,直到后来团队提醒我才发现,这个项目已经做得这么大了。

我一直认为市场上应该有多种稳定币。有竞争,用户才能用到最好的产品,也能避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风险。

有一天,团队告诉我BUSD的市值已经冲到20亿美元。在之后的几年里,BUSD最高做到了230亿美元市值,成了市场上最大的稳定币之一,光利息收入每年就有好几亿美元,出其不意地做成了一个大生意。

可惜在2023年2月13日,我最初的担心还是成了现实。纽约州金融服务署叫停了BUSD。我们的清退过程很规范,用户资金分文不少,这反而证明了它确实是足额储备。

BUSD被关停,是拜登政府的「掐喉行动2.0」的一部分。一个月后的3月10日,矽谷银行被监管关闭。这家银行,顾名思义,本是矽谷创业圈的最爱。同一周里,另外两家持牌且快速增长的加密友好银行Signature和 Silvergate也相继被关停。

我没想到他们为了限制加密货币,能做到这个地步。关掉了三个银行。

当权者可能以为这样就能消灭加密货币行业。但不到一年后,加密货币就用它去中心化的韧性作出了回应,价格接连创下历史新高。

SBF

我第一次见SamBankman-Fried(SBF),是在2019年1月的币安区块链周。那时他是Alameda的CEO,FTX还没成立。

他们在新加坡水族馆办了场晚宴,后续派对在圣淘沙的一个别墅里,也相当奢华。我嫌现场太吵,没待多久就先走了。当时的SBF看起来是个挺聪明的小伙子。

几个月后,他的团队跟我们提了一个期货平台合作方案,我拒绝了。毕竟我们自己也在筹备同类产品。

市占率丢失2019年初,我们发现我们的市占率开始缩减,特别是中文用户流失严重。

2017年刚起步时,我们靠著币种多、服务好、产品流畅,一直跑在前面。

到了2019年,其他交易所们慢慢补齐了币种,还把界面做得更适合中文用户的习惯。币安发展太快,欠下了不少「技术债」,总靠打补丁解决问题。现在不得不重写底层架构,新功能开发反而慢了。

我们专门组织了界面改版。本想简化操作,结果新界面是漂亮了,但老用户反而不会用了。

何一每天都在公司里抱怨产品、贴用户回馈,我也意识到再不改变,可能要掉队了。

我决定调整团队。创始产品经理Allan个人能力强,管理小团队也是一把好手,但团队扩大到这个规模就力不从心了。他人太好,对表现差的员工过于宽容。我跟他说我们需要引进新的产品负责人。Allan休了三个月假。我本来担心他不会回来了。但他最终还是主动决定回来,转到了一个压力较小的岗位。这个决定让我特别敬重。

人要能上能下。人生总有起落,升职时,大家都很开心。但在被降职时,也能保持平衡的心态对待才是真本事。Allan做到了。非常成熟。

我们还有个问题:币安禁止员工交易,本是为避嫌,但这也让团队少了使用产品的体验。

整整大半年,我们咬著牙重组产品团队、优化体验。过程很煎熬,但市占率在一点点回升。

被盗 7000 枚比特币 ( 2019 年 5 月 8 日 )2019年5月7日下午,安全团队发现一种高级病毒骇进了几名员工的笔记本电脑。到了晚上,我们在连接著生产环境的跳板服务器上,也发现了恶意软体。安全团队向我保证,病毒已经控制,生产环境安全。现在回头想想,我应该当场就叫停所有系统。这个教训代价惨重。

5月8日凌晨1点,团队紧急报告:有人盗走了热钱包里全部的7000枚比特币,当时价值约4000万美元。还好我们一直只在热钱包存放2%的资产,损失控制在一定范围内。团队已经紧急关闭了交易系统,暂停了存提服务。

区块链是公开透明的,这笔异常转帐很快被社群发现,引发了恐慌。我立即在推特上公开确认被盗,并表示币安会承担全部责任。坦诚沟通,让社群情绪稍微缓和了些。

调查发现,骇客在提币流程的最后一步植入了恶意指令。钱包本身没被攻破,但提币系统确实被入侵了,我们随即把所有钱包都转为离线状态,以防万一。

从攻击手法来看,骇客应该是在我们网路里潜伏了一段时间。他们在前一天下午察觉到我们发现异常后,选择在凌晨1点动手。我们高度怀疑,是北韩的「拉撒路集团」[23]所为。他们可能还贿赂了内部员工。

我决定第二天早上9点在推特做线上答疑。我相信,透明沟通是最好的应对方式。

直播开始前一小时,经朋友引荐,一位比特币圈元老提出了个大胆的方案:用可控回溯[24]使盗币交易作废。事发才几个小时,他建议立即联系矿工,承诺提供价值4000万美元的比特币作为矿工费,让比特币分叉。这样既保全所有正常交易,又能让骇客空手而归。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想法,还没完全了解清楚。在直播中被问到是否考虑回溯时,我表示持开放态度。

没想到,这句话在社群里炸开了锅。

比特币爱好者对「回溯」二字的反应,比骇客事件本身还要激烈。Vitalik Buterin发推文「什么?」当有人提醒他,以太坊在DAO事件后也分叉出了 ETH和ETC时,他称「但那是一次精准回溯」。其实那位元老提议的正是一样的精准回溯方案。前以太坊共同创办人CharlesHoskinson在Vitalik的推文下讽刺道:「精准?呵呵。」整个社群乱成一团。

问题的关键在于:即便只是针对单笔交易的特殊处理,为了4000万美元回溯比特币区块链,还是会动摇其不可篡改的特性。我完全理解社群的担忧。

实际上,这个方案也行不通:没有矿工会同意,协调难度太大,我也不愿意因为币安而导致比特币分叉。

直播中,当被问到损失如何处理时,我确保币安会全部承担,用户资产不受影响。

有人质疑我们能否承担4000万美元的损失。我确认我们扛得起。这笔钱虽然不小,但也仅相当于我们一个月的收入。我们当时已持续盈利一年半了。

社群媒体上甚至有专家分析我的肢体语言,来判断我们的赔付能力。大多数用户还是选择了相信我们。我们暂停存提一周,但交易保持正常,以维持市场稳定。

这一周里,我们完成了系统架构的彻底升级,实施了一系列高级安全措施,相当于用七天完成了一整年的安全改进计划。

一周后,新架构全面上线,旧伺服器全部更换。整个过程中,我和币安官方推特都在持续更新进展,保持资讯透明。

令人意外的是,恢复提币功能后,存款的用户比提款的多。加密货币价格不仅没跌,反而开始上涨:5月7日比特币还在5200美元左右,到5月14日已经涨到了7900美元。

经过这次危机事件的应对,我们赢得了更多的用户信任。事实证明,及早坦诚地沟通,不仅能维持用户信心,还能加深这份信任。

泽西站 DNS 被黑2019年1月,我们上线了币安泽西站。这是一个完全合规的本地化交易平台,支援欧元和英镑买卖加密货币。泽西岛虽是英国皇家属地,但实行自治,也是著名的国际金融中心。但这个交易所一直没能盈利。2020年11月30日我们就关了。即便是币安,开新交易所也并不容易。

虽然我没参与直接营运,但有一次安全事件,让我不得不亲自处理。

2019年8月16日凌晨两点,我接到安全团队紧急电话:币安泽西站的域名 binance.je的DNS服务被骇了。我第一反应是问主站binance.com有没有受影响。得知没事后,我又问资金是否安全。在确认用户资金分文未少后,我才说:「行,我们抓紧处理吧。」泽西站用户不多,事态还没太严重。

这个域名是用我的身份资讯注册在101 Domain,所以我不得不自己解决。

骇客凭借伪造的证件成功骗过101 Domain的客服,直接拿到了管理员帐户权限。得手后,他立即修改了帐户的绑定信箱和登入密码,将我们彻底挡在门外。骇客同时还篡改了邮件解析记录,官方邮箱的邮件都会被转发到他那里,他能看到,甚至还能冒名回复。

骇客在截获的邮件中发现了推特发来的讯息,意识到币安泽西站的官方推特帐号正绑定在这个信箱上。他立即重置了推特密码,切断了我们的存取。这时我们的团队察觉到被骇了。

有了这些权限,骇客能干更多坏事,比如发诈骗讯息、冒充客服、把网站跳转到钓鱼页面之类的,但他什么都没做。网址没变,推特帐号也安安静静。

安全团队一边紧盯著网站动态,一边准备好了用户通知。但我们很纠结:通知早了可能会刺激骇客开始盗取资金,通知晚了又对不住用户,得在透明度和风险之间找个平衡。

同时,我们一直在联系101 Domain要回帐户。他们的客服爱答不理,打了好多电话,发了好多邮件才找到人。

骇客用假证件轻松就骗过了他们的客服,现在同一队客服却要求我们真正的帐户持有人提供一堆证明文件:● 安全团队授权书● 团队护照复印件● 团队名片复印件● 我的授权书● 我的护照复印件● 我的名片● 币安泽西站注册证书● 币安亚洲注册证书● 泽西岛金融许可● 币安亚洲监管批文● 泽西交易所注册文件我们准备文件时,要求客服先暂停邮件服务、锁定域名。她勉强同意了,但说进一步操作得等几小时后经理上班。

那时新加坡是凌晨五点。

我一夜没睡,只觉得荒唐:骇客骗客服那么容易,实际帐户持有人要证明自己却这么难。

我们还联系推特冻结了被盗的推特帐号。在等101 Domain经理上班时,我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,忍著背痛躺了会儿。

几小时后,经理终于上班了。他说骇客居然主动联系他们,投诉邮件服务被断,反咬我们才是骇客,要求解除限制。这骇客的胆子让我开了眼界。

这时候,我们才搞清楚事情经过:骇客打电话给101 Domain,谎称丢了管理员帐户要重置密码。客服让他提供帐户关联的证件,包括我和系统管理员FrankKim的护照照片。我的名字容易查,但FrankKim的名字网上没有,应该是那边客服在电话里说漏的。

骇客提交的两张伪造护照图片中,把明明是华人的FrankKim,P了张韩国护照。面对这些破绽,101 Domain未经核实便采信了,直接将新密码发送给骇客。整件事,就是一场社交工程攻击的教科书案例。

现在,101 Domain经理要确认谁才是真正的帐户主人。我让他去谷歌搜「BinanceCZ」,还提议视讯通话。他说骇客坚称自己才是主人,我干脆让他把骇客也叫进视讯会议。果然,对方不敢露面。骇客都到这地步了还在硬撑,我也是没想到。

那阵子我背痛得厉害,平时工作都得躺著。但为了视讯验证,我硬是站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
通话结束后,101 Domain终于把帐户还给了我们。我们第一时间就把域名转到了更安全的DNS服务商,也向监理机构汇报了这次攻击。

事后,我们的安全团队联系了警方,从101 Domain获得了服务器日志。大约一周后,他们追踪到骇客,是泽西岛一名16岁的少年。这孩子实在聪明。因为他没偷钱也没造成实际损失,我起了惜才的心,甚至想过让他来币安工作。不过考虑到他未成年,最后作罢了。就这样,我这个币安CEO花了36个小时,来应对一名16岁少年发起的社交工程攻击。很多人觉得CEO生活很光鲜,但其实没那么风光。

BNBChain

2018年夏天,有一群开发者找到我,说他们可以开发一条新公链。目标是让用户不用写代码就能轻松发行代币,并且所有代币都能在链上DEX(去中心化交易所)直接交易。

我说:「行。」

除此之外我几乎没怎么参与,当时我正忙著营运币安中心化交易所。

八个月后的2019年4月,团队告诉我主网准备上线了。我说:「真的?」这个速度让我很惊喜。

BNB从以太坊ERC20代币迁移为原生公链代币。我们恰好赶上了2019年末至2020年初的DeFi热潮,时机刚刚好。

很多人归功于我,说我是深谋远虑的战略家。其实我很少做长远规划。我的原则很简单:当有人带著好点子来找我时,给他们充分的资源和自由去尝试。

合约币安从一开始就专注现货交易,很快做到了全球最大。其实早在2018年何一就提过要做期货,但当时我觉得团队还顾不过来。

转机出现在2019年初的加密寒冬。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。合约比现货复杂得多,既要管理杠杆和强平,又不能让市场大起大落,需要非常强的运维。

当时币安内部有两支团队同时在做期货平台。2019年2月,三位从比捷科技出来的老员工找到我(何一和我2014年就认识他们),这是A团队。几乎同一时间,另一批有芝加哥商品交易所(CME)经验的「海归」也来找我,起初我有些犹豫,但还是决定给他们机会,这是B团队。

两支团队都很有潜力,确实难以抉择。于是我心想:「不如让两队都放手去干,看看最终结果如何。」

这种做法常被称为「并行开发」、「双轨制」或「赛马」。当一个产品具有重要战略意义,且公司资源又够时,这招很管用。对我们而言,合约是这样的产品。

内部竞争果然激发了团队的斗志,那段时间两队都很拼。

到2019年8月,两队产品都准备好了,都催著我决定能首发。我索性让两个版本同时上线,把选择权交给用户。

这确实会让用户有点懵,也会给我们增加更多工作量。但合约产品的成败关键在营运细节,尤其是强平处理这些实操环节,光看演示根本分不出高下。在币安,我们向来用结果说话。

9月13日,合约A版、B版同时上线。很快B版数据明显更好,我们就关掉了A版,把A团队人员调去了其他项目。

FTX 2019年夏天,FTX上线才一个月,SBF又来找我们谈投资。当时负责和他们沟通的是CFO周伟。他很欣赏SBF,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冲劲。SBF还专程飞来找我见面。

我觉得SBF情商非常高,见什么人说什么话。他在我面前非常谦虚。说了我们很多如何合作的场景。虽然我没能像马斯克那样一眼看穿他是个大忽悠,但那时我还是决定不投资他们。他们的平台太新,还没经过市场考验,而且我们自己也快要推出期货平台了。投资等于是在给他们背书,把用户都引过去了。

周伟支持投资,但Roger和何一都反对。

几个月后,到了2019年11月,周伟告诉我FTX调整了方案,估值更低,还提出用BNB换FTT代币。从商业角度看,条件确实不错。

投资后SBF提出要和我同台参加活动,说这样能帮他提升知名度。我觉得既然已经是股东,支持一下也无妨,而且行业里多几家交易所对用户是好事。

问题很快就出现了。SBF用5倍的待遇挖了我们的初级VIP客户经理。她手里有我们全部VIP客户的资料。没过多久,我们的VIP客户还是开始收到FTX主动发来的优惠方案。还有客户问我们能不能匹配FTX那些不公开的特殊费率。我们明确告诉客户,币安从不搞特殊待遇,所有用户都享受同等优惠。

有意思的是,带到FTX的客户里包括三箭资本,这家公司后来也跟著FTX倒闭了。

我让SBF停止挖人,他嘴上答应,转头还是继续用三到五倍的薪水继续挖我们那些更看重钱的员工。现在回头看,这反倒帮我们筛选了团队。

SBF一直宣扬「有效利他主义」,但他做的事情,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
美国主流媒体特别追捧SBF,把他捧成加密界的救世主,还总把FTX说成是币安的竞争对手,尽管他们的交易量连我们的5%都不到。我倒不在意他整天宣传自己,问题是这些动静总把监管的注意力引到行业里来。奇怪的是,这些监管从来不找他。从美国SEC到国会,那些监理官员好像都很喜欢他。他似乎确实有些不为人知的「魔法」。

2020年我们刚投了FTX没多久,就有朋友告诉我,SBF在华盛顿到处说我们坏话。到了2021年,传言更具体了。Paxos共同创办人RichTeo跟我提到一个叫MichelleBond的人,说她是个有政治抱负的新面孔。我之前根本没听过这名字。据我了解,她对币安一无所知,却在美国政界一边力推FTX,一边贬低我们。

几年后,2024年,我又听说Michelle当时和FTX高层RyanSalame在谈恋爱。

就在Rich提醒我的第二天,另一位朋友证实:SBF在一场闭门聚会中,当著美国政策圈和加密人士的面,公开抹黑币安。

我向来把这类消息当成惯用的炒作手段,一般不会太当真。但接二连三的类似事情,实在太过分,没法装作没听见。

GaryGensler

2018年9月,负责投资的张灵把我引荐给了美国前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 GaryGensler。我们先通了视讯电话。他说2019年初要去东京,于是我们3月29日在大仓饭店的日式餐厅「山里」见面。我们边吃寿司,边聊加密货币行业、币安和美国市场。他给了很多有价值的意见。当时他对加密领域挺支持的。席间我试探著邀请他担任币安顾问,他婉拒了。还暗示如果民主党能重新执政,他的目标是当美国证监会主席。

那顿饭吃得挺愉快,我们还合了影。记得当时我还心想,美国从政真不容易。为了一个机会要等三年,而且连自己政党能不能赢都没把握,但他却始终保持著耐心。

2019年3月29日,于东京「山里」」餐厅,与美国前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GaryGensler合影。

两个月后,2019年5月25日,他发邮件给我,附了他学生写的一篇论文《BNB麻省理工项目可行性与估值分析》,我回信表示感谢。

我们一直保持著友好的邮件往来。再两个月后,2019年7月15日,Gary把他准备在7月17日美国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听证会上的书面证词提前发给了我。我回复说写得非常精彩。这离听证会公开举行还有两天时间。

7月17日,他再次发来邮件,问我是否愿意接受一次访谈,为他在麻省理工即将开设的加密货币课程准备素材。我爽快地答应了。同月24日,我们进行了一场视讯访谈录制,内容用于他在麻省理工的教学。访谈结束后,他照例发来感谢邮件。

一年后的2020年11月6日,我看到媒体报导说GaryGensler有望成为下任美国证监会主席,就给他发邮件祝贺。他回信说:「谢谢。希望你和家人都好。」

但19个月后,情况变了。GaryGensler来了个180度大转变。2022年6月6日,彭博社报导,美国证监会正在调查币安,重点查我们的BNB代币发行是否违反证券法。2023年2月13日,他们起诉Paxos,说市值230亿美元的稳定币BUSD是证券。同一天,纽约州金融服务署也下令关停BUSD。

2023年6月5日,GaryGensler领导下的美国证监会正式起诉币安、币安美国和我个人,列了13项罪名,从在美国非法营运交易平台到滥用客户资金。当然全是莫须有的指控。

两年后,GaryGensler提前退休,证监会永久性撤销了整个案子。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,后面我再详细说。

币安美国站2019年初,有新闻报导说美国监管盯上了Tether和BitMex。团队内部建议我们尽快获得美国牌照。时任CFO、身为美国公民的周伟,主动承担起了这项「美国计划」。他找了好几家咨询公司和律师,收到了好几套设立独立美国公司的方案。我们一个州一个州地申请货币服务牌照,打算成立独立的「币安美国站」来专门服务美国当地用户。

在此期间,有位曾担任火币美国法律顾问的外部顾问HarryZhou,主动说要帮我们设计美国业务架构。他起草了份方案,里面用了「太极」这个词。币安内部的法务团队和Harry的意见不合,团队把这事升级到了我这里。我直接拍板不用Harry的方案,还特地发了邮件通知所有人。

然而,这份被我否决的方案,在2020年底被泄露给《富比士》。《富比士》把这份被否决的方案做成该篇报导的核心内容,营造出我们采纳了该方案的假象,引发了不小风波。

2019年6月13日,我们宣布将推出独立的美国交易平台,独立实体营运,聘请CatherineColey担任CEO。多年后我才知道,周伟在Catherine和我面试前,曾私下对她进行辅导,甚至预测了我可能会问的问题。我觉得这种行为有点踩职业道德边界了。不过,Catherine确实成长为一位出色的CEO。

她非常珍惜这个机会,努力地把币安美国站的业务做好。

三个月后的2019年9月,币安美国站正式上线。

FTX 的异常交易我们期货平台上线才几周,就有人大量抛售某个合约,把价格砸了下去。

一查发现是Alameda干的。 Alameda是FTX交易所创办人SBF的一家公司。

团队联系了Alameda,毕竟他们这笔交易正在亏钱。对方解释说是在测试我们系统的稳定性,但算法出了漏洞,导致局面失控。

当时FTX明明有自己的合约平台,我们想不通Alameda为什么要在币安交易。沟通之后他们停手了,但 Alameda 从来没公开承认是他们搞出了币安上的异常价格。

没过几周,我们发现Alameda在BinanceUS上搞同样的事情。他们的算法交易再次引发某个交易对闪崩,亏得比上次还多。他们照样拒绝公开说明。

直到FTX倒闭后,他们的员工才公开承认这类亏损只是他们日常常见的小失误。

那时我们还持有FTX 20%的股份。这件事让我对他们的疑虑更深了。关于 FTX,后面还有更多要说的。

CoinMarketCap 与币安资讯加密货币交易员们需要随时查看币种资讯。CoinMarketCap(CMC)是这个领域最权威的数据网站,是行业里流量最大的网站,也是各家交易所重要的流量来源。

我们币安交易页面上原本有个跳转到CMC的连结,但这个连结会把用户带走。于是2018年2月,我们自己做了个「币安资讯」,点图示就能看币种详情。可我们的产品始终比不上CMC,用户还是更认他们。这个产品做起来没有那么简单,图表样式、手机显示效果、页面排版和数据更新速度这些细节,比我们想像的复杂得多。

我们必须做出选择:是让用户将就著用我们的产品,还是把用户送到别人的网站?2018年10月,我们决定终止「币安资讯」。

「币安资讯」的项目负责人Rock转去负责其他项目,之后把币安点对点(C2C)业务做了起来,成了公司的重要支撑。这件事说明:一个人既要能抓住成功,也要能扛得住失败。Rock没有因为挫折消沉,而是调整方向,最终为币安打造了一个关键业务。

2019年11月12日,我在新加坡参加行业峰会,见到了CMC低调的创办人 Brandon。作为加密圈流量最大的网站,CMC虽然浏览量很高,但不怎么赚钱,市占率还在下滑。我试探著问,有没有投资可能,Brandon流露出想卖的意思。我报了个高价。我既不想压价,也不想引来其他买家竞标。

Brandon没在价格上纠结,他更关心我们收购后的打算。他把这个网站当自己孩子,想给它找个好归宿。我向他保证会保护好这个品牌。他都没找其他买家,就直接选择卖给了我们。市场上没人知道CMC在考虑卖。交易在几周内就完成了,这个收购让整个行业都吃惊。

不少交易所担心我们会切断他们的流量,但我们一直让CMC独立营运,保持品牌的完整性。刚收购时,CMC还主要靠广告赚钱。有些广告体验很差,还推一些不靠谱的项目。我们把用户体验放在第一位,果断砍掉了这些广告。这个年收入4000万美元的业务因此转眼就开始亏钱。

在市占率持续流失的情况下,我们重新打造CMC,陆续推出了手机App、教育内容和行业新闻等功能。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,CMC不仅赢回了市占率,还遥遥领先在行业第一的位置。

土耳其2019年11月20日,我刚参加完新加坡的CMC峰会,就飞到了热闹非凡的伊斯坦堡。土耳其很有文化底蕴,加密货币社群也活跃热情。我们在土耳其用户量很大,社群一直很活跃。

当地美食很合胃口。我特意抽时间见了十几位币安天使。他们对加密货币充满热忱,待人接物又真诚周到。我们办的见面会来了很多人,那几天一起吃了不少当地特色,回去秤体重才发现自己胖了好几斤。

在四处转悠时,我还发现不少当地VIP客户都开实体店,从珠宝店到外汇兑换点都有。他们店里的电视萤幕上全放著币安交易界面,展示即时交易。

我随手拍了其中一家的实况影片发到推特,没想到很快就火遍了全网。

C 2 C随著币安业务向全球扩展,我们发现很多国家的银行服务覆盖率极低。据报导:非洲的银行渗透率甚至不足11%。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:在缺乏银行服务的这些地方,透过银行购买加密货币固然很难,但也让我们有机会绕过传统银行,直接将用户带入加密世界。

点对点(C2C)交易是个解决方法。不需要平台有银行帐号,用户可以直接在平台上挂单买卖,卖方的币先被锁在托管里,等双方确认钱已经付了,再把币释放给买方。支付方式灵活,可以当面现金交易、行动支付,甚至双方约定的其他方式都行。

2019年初,有团队提议开发C2C产品,我也是说:「行。」

产品于2019年10月8日正式上线后,迅速在全球铺开,特别是在金融服务缺失或银行不跟加密交易所合作的地区。加密货币在这些地方真正实现了金融普惠。

「 警方突袭」 还是 「 政府走访」?

2019年11月21日,规模尚小的加密货币媒体TheBlock发了篇误导性的报导,标题写得吓人:「币安上海办公室遭警方突袭」。TheBlock发布后,就被彭博社、路透社、富比士这些西方大媒体跟著转发了,搞得整个加密市场都很恐慌。

我们马上联系这些媒体澄清:不是「突袭」,就是工商部对一家我们使用的客服外包公司做了个走访,甚至走访原因也是因为收到检举。

一开始TheBlock拒绝更正报导,硬扛了18个小时才把标题改成「办公室遭政府官员走访」。但这时候危害已经造成了,不光是币安名声受损,整个市场都被带崩了。

报导一出,BNB立马从18美元砸到14美元,跌了28%,市值蒸发好几个亿;比特币也从8000美元跌到6900美元,跌了15%。市场花了几个月才缓过劲来,连累了不少加密投资者。

传统媒体为了维护金融体系现状,唱衰加密货币也就算了,但像TheBlock这种专做加密领域的媒体,本该如实报导行业,却带头制造恐慌。

三年后,富比士等媒体报导,SBF曾秘密借了4300万美元[25]给TheBlock的 CEOMichaelMcCaffrey。大约2700万美元用来重组TheBlock的业务、维持公司营运,让投资人退出;另外1600万美元被McCaffrey拿去在巴哈马买了房子。这无疑让人对TheBlock的新闻中立性打上问号。

2023年LarryCermak接手TheBlock担任CEO后,对团队进行了重组。根据 YZiLabs 与多位TheBlock记者的交流回馈,他们在报导新闻时的态度比过去更谨慎、周到了,似乎比2019年略好一些了。

在商业竞争中,除了要确保自己不掉队,还需要面对竞争对手放出的暗箭。这和2026年币安遇到的场景本质上没有不同,只是量级的差异。

新加坡自2018年新加坡金管局(MAS)明确说了不监管加密货币后,我就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基地。虽然仍要满世界跑,但新加坡成了我待得最久的地方。在圣淘沙租的海景三居室,视野很好,就是窗外货轮航线太吵,开会时总得关紧窗户。新加坡住宅面积都不大,我的卧室勉强塞进一张书桌和床,剩下的空间连转身都困难。我没买车,出门都用Grab。

2019年1月,金管局发布《支付服务法案》,宣布从2020年2月底开始将加密货币纳入监管。当时币安新加坡站已营运一段时间,顺利拿到了过渡期许可,让我们能逐步适应新规。两年多来,我们一直与金管局保持沟通,真心希望把新加坡建成加密货币的中心。

币安在业内有种「磁吸效应」。只要我们去哪里,其他公司就会跟著来,他们知道我们只会选对加密货币监管态度友好的地方。这种效应帮我们每到一处,都能快速构建起当地加密生态圈。当加密企业形成规模,政府也会更重视这个行业,毕竟能创造就业和税收。

2019到2021年间,我们陆续带动了不少企业到新加坡。负责招商引资的经济发展局很认可我们的贡献,主席白舜雄博士还亲自表扬了我们在新落地的业务做得好,也请我吃过几次饭。尽管经济发展局态度积极,但我个人感觉金管局后来的监管尺度越来越严,整个环境也渐渐收紧了。